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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餘生碑」是莫那魯道反抗(霧社事件)失敗後,被日本人遷徙至埔里清流部落的賽德克
族馬赫坡社遺族,堅強重生的紀念,但最近被毀了,這塊土地上的人對於價值事物的麻
木,讓人扼腕!
陳鋕銘


....「這群逃過劫難、勉強自己活下去的人,從我的觀點來看,比在山上戰鬥到最後
自殺者需要更大的勇氣。「餘生碑」所表現的,是一群人重新出發的決心,從絕境中再生
的力量。這裡沒有「政治正確」的問題,主要是表現出峰迴路轉的生命力。

毀掉「餘生碑」,代之以沒有到過清流的莫那魯道塑像,總覺得怪怪的,似乎忽視了此地
餘生者「再出發」的意志,以及忍死者為族群存續所付出的代價、所達成的目標。」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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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毀的餘生碑

文/王昭文

前年夏天去埔里時,特別跑去清流部落,想看看促成舞鶴寫《餘生》的「餘生碑」。
沒想到,怎麼樣都找不到「餘生碑」,只見一座尚未完工的「餘生紀念館」以及位於
噴水池中央的莫那魯道塑像。掩蓋不住的失望,拼命找人問「餘生碑」的下落,一位
老人告訴我:「蓋紀念館的時候打壞了。」

竦然驚覺臺灣近年在重新「重視」某些歷史記憶的過程中,竟然無法避免對過往歷史
遺跡的粗暴!

新的紀念物取代舊的紀念物,似乎象徵新的歷史解釋取代舊的歷史解釋。然而是否只是
一種同樣形式的思維,同樣形態的暴力?只是一個國家取代另一個國家,一種民族意識
取代另一種民族意識,一種意識形態取代另一種意識形態? 

1930年10月27日,馬赫坡社等六社Tkdaya原住民,衝進霧社的台灣神社祭運動會場,
殺害日本官吏警察及眷屬百多人。之後,日本政府與這六社原住民展開將近兩個月的戰爭
,參加霧社事件的Tkdaya人見無法繼續抵抗,許多人自殺,餘者投降。投降的人被安置
在收容所(俘虜營),被稱為「保護蕃」,接受調查,不得歸家。隔年4月,發生「第二次
霧社事件」,和Tkdaya有世仇關係的Toda人,在日本警察的煽惑下,襲擊「保護蕃」收
容所,造成近兩百人死亡。之後,日本政府將剩下的三百多名「保護蕃」遷往遠離霧社、
在埔里盆地另一頭的川中島,即今天的清流。霧社事件餘生者,在此展開並不容易的新生活。

霧社事件的餘生者阿威嚇拔哈在回憶錄中,提到得知要被遷往川中島的心情:「我們沒有
想到要離開霧社,那是比死還要痛苦的宣告,而且我們怕在異鄉,無人知道的情形下被殺。」

被逼離開祖先留下的土地與獵場,離開高山,來到溪旁學習種植水稻,必須適應燠熱天氣,
還有躲不過的瘧疾,而且大部分的人仍然活在不安恐怖當中,生活有如地獄。

果然,1931年10月舉行「反抗番歸順式」,去到埔里的男人再也沒回到川中島,五十人左
右被認定參加了霧社事件,而遭逮捕、處死。

一個民族走到這樣幾乎山窮水盡的地步,連殘存的青少年都想起來反抗,想要砍下日本人的
頭顱、勇敢的死去。但是荷歌社一位寡婦勸告他們:「少年們啊,求死很容易,可是現在不
是死的時候。活下去雖然不容易,但是請為我們自豪的賽德克族活下去吧!」

老婦的懇求,正是「餘生」的精神寫照。在不堪生活的土地上、不願活下去的心情下,勉強
自己掙扎求生。既然決定活下去,就努力讓人另眼相看。

「川中島,我們將以雙手把這裡作為賽德克民族的第二個發祥地,大家堅強起來!」阿威嚇
拔哈的回憶錄這樣做結束。

忍死求生的,主要是霧社事件參與者的孤兒寡婦。婦女們必須學習不熟悉的農事,還要忍受
男人們對寡婦的輕視和遷怒。「寡婦們遇到委屈,就會一起喝酒、一起訴苦、一起流淚。」
一位婦女這樣回憶。但就是這些婦女,把川中島整理成能夠活下去的新家園。

這群逃過劫難、勉強自己活下去的人,從我的觀點來看,比在山上戰鬥到最後自殺者需要更
大的勇氣。「餘生碑」所表現的,是一群人重新出發的決心,從絕境中再生的力量。這裡沒
有「政治正確」的問題,主要是表現出峰迴路轉的生命力。

毀掉「餘生碑」,代之以沒有到過清流的莫那魯道塑像,總覺得怪怪的,似乎忽視了此地餘生
者「再出發」的意志,以及忍死者為族群存續所付出的代價、所達成的目標。

塑造英雄,塑造一種意識形態(沿用中華民族主義的抗日論述,或是臺灣人民反抗外來統治
者的論述),或許有其政治上、國族團結上的用處,但是卻不能讓我們體會這個世界並不那
麼「非黑即白」,不能讓我們了解社會、族群、人性的複雜性,也不能指導我們在混雜的局
勢中找到合情合理的選擇。

霧社事件餘生者的故事,是值得去深入了解的故事。他們或許算不上英雄,生活始終苦悶不已
,其掙扎的過程,應該會比英雄傳奇告訴我們更多人生的實相,以及社會存續的力量所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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